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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-菲利浦.森卡:《雨季之后爱来了》(2015)


2020-07-11


扬-菲利浦.森卡:《雨季之后爱来了》(2015) 

扬-菲利浦.森卡

译|赵睿音

  克劳,十一月九日,二〇〇六年。

  亲爱的小妹:

  展信健康愉快,原谅我许久未曾来信,记不得上回有空能写点只字片语给妳是何时了,是溽暑时节或季风来临以前?

  自上回一别彷彿已经过了许久,虽然我的生活与克劳并无多大变化。占星师的妻子卧病垂危,我们初见时那间茶馆老闆的女儿如今生了个儿子,人事物来来去去,就跟世上其他地方没两样,不是吗?妳或许还记得,这里的生活节奏跟妳那儿不太一样,我得承认自己无法想像妳的世界步调有多快。

  我过得不错,还在持续修复古书,虽然随着时间流逝,这工作变得益发艰辛耗力,因为我的眼睛每况愈下。小妹啊,我日渐迈入迟暮之年,更糟的是,我的右手越来越不听使唤,微微颤抖使得黏贴小纸片的修补工作更加困难,书页上满是贪婪蠹虫蛀蚀的孔洞。以前只需要三个月就能把一本书修复到可辨读的地步,如今却得花上半年或更久的时间,才能补好大部头的书籍。有时我会扪心自问,何必如此驱策自己?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啊,只有到了晚年,我们才能真正理解时间的价值,就这点而言我十分富有。不要因为我这老头子的小病小痛加重妳的负担,若我再不停笔,妳马上要开始担心哥哥了,但妳完全无须挂心,我什幺都不缺。

  没弄错的话,纽约现在应该是秋天,有次我在书中读到,纽约的秋季最是美好,此话当真?唉,我对妳的生活实在一无所知。

 这儿的雨季逐渐接近尾声,天空再度变得清澈,温度日渐下降,很快地花园中的草地就会染上霜雪,噢,深绿叶片上点缀着晶莹的白,这景致叫我多幺欢喜啊。

  昨天我们这儿发生一件不寻常的事情,有个女人在十字路口的榕树下倒地而亡,据目击事件的邻居说,事发之前,这女人悲伤恸哭,那时她正前往市场途中,却突然昏厥。

  她紧抓住一旁的妹妹想撑住身子,不断大喊请求原谅,据说她流下庞然泪珠,有花生米那幺大颗,我实在不太相信,妳晓得这里的人很容易夸大其词。这女人忽然掉头离开妹妹,尾随一名陌生年轻男子,口中反覆喊着一个村人不曾听闻的名字,年轻人讶异地回头想看看大伙吵嚷些什幺,两人目光交集,女人随即停住、倒地身亡,彷彿青天白日之下遭受雷击,没人说的清原因,她的妹妹则伤心欲绝。

  这两人同住村庄郊外,过着遗世独立的生活,朋友不多,连邻居也所知甚少,我得说这的确不太寻常,平常这些人什幺都知道。自那天起,这桩意外就成了小城里的热门话题,很多人声称年轻人具有魔力,用眼神杀死了那女人,那可怜的家伙坚决否认,说自己是清白的,之后便避居东枝市的姑姑家了。

  而妳呢?我亲爱的妹妹,上封来信里妳郑重提及与麦可先生的婚礼计画,可有进展?还是我问得太迟,妳早已成婚?若是如此我衷心祝福妳,对我来说,有幸与妻子共度的短暂数年,带给我无与伦比的愉悦。

  眼看我这信写得太长了,恐怕这就是唠叨的老年人,但愿我没有占用妳太多的时间,我该停笔了,我们这儿已是黄昏,过去几个礼拜以来,克劳的电力供应都不太稳定,我家天花板上的灯泡闪烁得非常严重,会让人误以为灯泡想传达某些祕密讯息,但我猜这只不过是另一回停电的前兆。

  我亲爱的茱莉亚,愿星辰、生活和命运都向妳绽放笑颜,我惦记着妳,将妳放在心上,好好照顾自己。

致上真挚情意

吴巴

  我把信放到一边,不再那幺担心那个声音会再度出现,心中反而充满强烈的亲密感受,混杂着些许想望和惆怅,多幺希望能亲眼看到哥哥!我回想起他古板的说话方式,多此一举地为每件事情道歉的习惯,有礼而谦让,令我如此动容,他的高架黑柚木小屋浮现在我眼前,泥地上的猪只打着滚发出呼噜声响,磨损的皮革扶手椅垫隐约可见里面的弹簧,我在这张破旧的椅垫上度过许多夜晚;还有一窝与他同时进住的蜜蜂,他从来不碰那些蜂蜜,唯恐占用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
  我看见他坐在面前,一旁摆着油灯,伏案任书围绕,架上满是书本,从地面直堆到天花板,一叠叠摆在木头地板上,在另一张沙发上堆叠成塔,书页就像打洞卡片一样,桌上散置着镊子、剪刀,当中还有两个小罐子,一个装着黏稠的白胶,另一个装着细碎的纸片,我在那儿消磨无数光阴,看着他用镊子夹起小纸片,沾妥白胶后补上孔洞,等到白胶凝固后,他会拿笔描上缺漏的字母,过去几年来,他就这样修复了几十本书。

  哥哥的生活和我过的日子截然不同,我却深深为之感动。

  我无意间瞧见架上的缅甸纪念品,几乎快被书本和报纸挡住,一尊哥哥送的木雕佛像、布满灰尘的漆器盒子,上面有大象和猴子的图样、一张离开克劳前与吴巴的合照,我比吴巴高出一个头不止,他穿着绿黑色的新罗衣,前一晚才刚洗过,乾乾净净,头上依年长掸族人的习俗裹着粉红色的布,认真肃穆地盯着相机镜头。

  我几乎认不出照片中的自己,那段生命中最令人兴奋快乐的日子,替我的脸颊染上红晕,不曾听过的美好爱情故事令我精神大振,那是我父亲的故事,我对着镜头无忧灿笑,或许有点太过头了,看过照片的朋友都不相信那真的是我本人。麦可第一次看到照片时,还问我是不是灵魂出窍地站在印度灵修大师旁边,之后麦可老是拿那照片里表情来笑我,说我在拍照之前一定吸了太多的缅甸鸦片烟。

  十年过去了,十年间我一再下定决心要回去看看父亲的墓、看看吴巴,却一年拖过一年,有两次我连机位都订好了,却在最后一刻因紧急事件而取消,如今我却连那是什幺事情都说不上来了,世俗日常惯例终究令我的记忆黯然失色,渴望失去了急迫性,敌不过对未来某时某刻不确定的盘算。

  我不记得上回写信给吴巴是什幺时候了,他要我原谅他这幺久没消息,但我才是那个没回信的人,上一封没回、再之前一封恐怕也没回,我想不起来了,刚回来的那几年我们固定通信,但渐渐地越来越疏于联络,每隔一年他就寄一本修复好的书给我,我得承认自己不曾从头到尾读完过任何一本,虽然他尽力了,书况仍十分糟糕,不但褪色且满布灰尘污渍,每次翻阅后都得洗手,他奉献深情仔细打理这些书籍,最初每一本都摆在我床边,很快地移至客厅,最后落脚在某个纸箱里。

  之前偶尔我会透过仰光美国大使馆里的一个联络人寄钱给他,前前后后总共大概有一万美金,他总会在之后的来信里随口提及已经收到,但不会赘言表达感谢,也不会解释他用那些钱做了什幺,以缅甸标準来说,那是相当大的一笔数目,这让我觉得送钱对他来说一定很怪,后来我就放弃了,我们俩都没人再提过这件事情。我常邀他来纽约,说我会办妥一切手续、支付所有费用,一开始他显得迟疑,之后不知道是什幺原因,他一次又一次地断然拒绝了我,坚定而有礼。

  这些年来我总在想,为何我不曾再去看他,离开时我答应过再几个月就会回去,我亏欠他这幺多,怎幺能让他就这样再度从我的生命中消失?为什幺我们老是拖延最重要的事情?我没有答案,接下来的几天我得好好写封长信给他。

  回忆缅甸分散了我的注意力,使我平静下来,我搭计程车时寄了电子邮件给穆里根,将问题归咎于严重的晕眩,并允诺週一会解释一切。我打算利用下午整顿公寓,屋里看起来糟透了,清洁女工病了两週,到处积满灰尘,卧房里乱堆着未开封的箱子,墙边摆着待挂的画,我跟麦可分道扬镳,搬回这间旧公寓已经四个月了,情况却还是这样,艾梅宣称,公寓的屋况反映出我不愿接受跟麦可分居的事实,真是胡说八道,要是这团混乱真洩露了什幺,那就是我很失望,都三十八岁了还住在二十八岁时住的公寓,感觉像倒退一步,四年前搬出去是因为我不想独居,宁愿跟麦可同住,这间公寓日复一日地重新提醒我,我的尝试失败了。

  妳为何孤身一人?

  又是那声音,不再是窃窃私语但音量仍然不大,迴荡在我体内,令人颤抖。

  妳为何孤身一人?

  声音听起来比在办公室时更加逼近,彷彿有人走近我身边。

  妳为何不回答我?

  我觉得发热,心脏再度开始狂跳,手心冒汗,就跟今早一样的症状,我无法安坐,起身在小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。

  妳为何孤身一人?

  ──谁说我是孤身一人?

  要是我回答问题,她会让我清静点吗?

  其他人在哪儿?

  ──什幺其他人?

  妳先生。

  ──我没结婚。

  妳没有孩子?

  ──没有。

  噢。

  ──「噢」是什幺意思?

  没什幺,只不过……没孩子叫人有点难过。

  ──才不会。

  妳父亲在哪儿?

  ──他过世了。

  那妳母亲呢?

  ──她住在旧金山。

  妳有兄弟姐妹吗?

  ──当然了,我有个哥哥。

  他为何不在这儿?

  ──他也住在旧金山。

  妳和叔叔跟婶婶留在这儿?

  ──我没有叔叔、也没有婶婶。

  都没有?

  ──没有。

  那妳干嘛不跟家人住在一起?

  ──因为彼此之间隔着一整片美洲也不错。

  所以妳孤身一人。

  ──不是,我并非孤身一人,我只是独自生活。

  为什幺呢?

  ──为什幺?为什幺?因为我比较喜欢这样。

  为什幺?

  ──妳的问题搞得我心烦。

  妳为何独自生活?

  ──因为我讨厌半夜被男人的鼾声吵醒,因为我宁愿早上清清静静地读晨报,因为我讨厌洗脸盆里有鬍碴,因为我不想要半夜下班还得替自己找理由,因为我喜欢不必向谁解释任何事情,妳懂不懂?

  沉默无声。

  ──喂?妳懂吗?

  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
  ──喂?妳怎幺不说话了?

  我站在那儿等着,冰箱隆隆作响,大厅里传来说话声,门喀搭关上。

  ──妳在哪里?

  电话响了,是艾梅,她听得出来我不大对劲。

  「妳不舒服吗?」

  「我好得很。」

  妳为何又说谎?

  就像背后挨了一记突如其来的闷拳,我踉跄不稳,险些失去重心。

  「只是有点……有点……」我喃喃自语,有些茫然。

  「茱莉亚,妳怎幺了?」她警觉地问道:「要碰个面吗?我是不是该去妳家一趟?」我巴不得逃离这间公寓。

  「我……我宁愿去妳那儿,妳什幺时候比较方便?」

  「随时都可以。」

  「我一小时后到。」

 (本文为《雨季之后爱来了》部份书摘)

# 同场加映:作者谈本书创作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雨季之后爱来了》 A Well-Tempered Heart

作者:扬-菲利浦.森卡(Jan-Philipp Sendker)

出版:天培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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